路过那座屋子的时候，正好是夕阳低垂的时分。掩蔽在山体和树丛里的茅屋在落日血一般的涂抹下显得格外悲惨与寂寞。屋边的一亩薄田里生长着扎眼的杂草，看样子应该已经被荒废掉了。
一个干瘪的男子手拄着拐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扭过头眺望远处山的另一头，也就是太阳落下的地方，因此并没有注意到白术的到来，也同样看不清他的脸。
忽然身边的草丛中钻出一个黑瘦的男孩，身上的布衣已经脏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如杂草一般东倒西歪。
“有什么事情吗？”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白发银眸还带着奇怪的行李的男子。
坐在屋前的男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是一张布满沟壑的面孔：
“阿齐？你回来了……”男人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并不苍老，但是却从底子里面透出一种隐隐的绝望。
“嗯，爹！”名叫阿齐的男孩抱着怀里的鱼和果子跑到男人面前：“那个人好奇怪。”说着还朝白术那边望望。
“您好，我叫白术，是一名腹语师，同时也懂一点医术。”白术不等别人问，自觉地开始介绍起自己来。
父子俩对视了一会，还低声讨论着什么。没多久，那个孩子放下怀里的东西，向白术走来：
“你会给人看病是么？”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期待。
“是的，但是要看什么病了。”白术心里却在想：难道我要改行当医生不成？
“我爹腿瘸了，眼睛也不太好，能给治吗？”
“腿的问题我恐怕治不了，眼睛的话……我说……喂！”白术还没说完，那孩子就拉着他的衣服把他拖到父亲的面前。
“白术先生，我的眼睛就拜托你啦！”男人吃力地站了起来。他左腿小腿上有一条很明显的伤疤，在起身的过程中，那条腿几乎不能使劲：“我这条腿伤了有些时间了，我也不指望它会好了。但是我可不能失去我的眼睛哪。”
白术其实很想逃，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的计划是在明天早上的时候翻过这座山，但是看样子又得留宿在这里了。不过这家人也很穷，不一定让他吃得饱。况且他在治疗眼病这方面也没有什么经验，可是看样子他们又很可怜……
他尴尬地笑笑，还没张嘴说任何一句话，一阵“咕噜”声从某些地方传出。
“哦……饿了吧。阿齐，去把鱼烤了，饭已经烧好了。”
“好。”阿齐附身拾起地上的包裹走进屋里。
“先生进屋吧，先休息一会。”男人笑笑，站在门口不动。
白术没有办法绕开男人逃走，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屋了。
屋里除了一个灶头，地上一张席子，墙边一个破木柜之外，就没有别的略微值钱的东西了。
“请问怎么称呼您？”白术站在门边，不知道是站着还是坐下。
男人坐在草席上：“我姓罕井，名字叫一郎……来，先生坐下啊。”
“好……”白术卸下木箱，把莲子放在箱顶，伞搁在一侧，脱下鞋后便在席子上坐下了。
“罕井，那可是一个有名的姓氏。”白术心里想
阿齐端上米饭和鱼：“爹，米呢？”
“米没有了么……”一郎重重地叹息，粗大的手在脸上摩挲着：“改天把那块地收拾一下吧，再去买些种子回来吧。”
“冒昧地问一下，不等孩子的母亲回来么？”白术忽然问。
“孩子的娘么……她不会回来了，她跟了一个男人跑了。”一郎依旧眺望着山的那头：“不过，这样也好啊。与其跟我受罪，还不如追求新的生活呢。”
“爹，吃饭。”阿齐把饭端上来，三人就坐在席子上开始吃饭。
眼前这个男人眼球浑浊，眼白部分是微黄色的，还带有一点血丝，眼神暗淡无光。他经常会对着太阳下山的地方发愣，一看就是好久。不过眼病光是这样观察还是看不出来问题在哪里的。
“那个，罕井先生……您的眼睛。”白术决定还是问问。
“哦，哦……”一郎回过神来：“我的病啊……”
他揉了揉眼睛说：
“晚上睡觉闭着眼的时候，一直会看见远远的黑暗中有一点光，橘黄色很柔和的光。那光到底是什么我看不清楚，只是那么一点。但当我睁眼，那光就不见了，再闭眼的时候又有了。因为这点光，我晚上睡得不是很好。”
“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症状的呢？”白术心想，这种眼病真是连听也没有听说过。自己医术高超经验丰富的父亲也没有跟他提到过这种病。
“大概是……一年前吧，”一郎仰着脑袋回忆着：“之前也只是这样，但现在病情加重了。到后来在白天的时候，连视线也会变得模糊起来。”
他说着摸摸阿齐的脑袋：“我这种病我倒不要紧，毕竟年纪大了。只是要是我死了，阿齐这个孩子该怎么办呢？”
白术不语。阿齐也默默地扒着饭。
“三四年前，我正好在给人当采石工，不小心摔断了左腿。治愈之后就不能下地劳动了。阿齐他娘也可怜，后来实在熬不过去了，哭着和一个男人离开了这里。我也不怪她。一个男人不能支撑家里，靠一个女人也太难为她了。”一郎说着又开始眺望山的那头。
“这样么……”白术顺着一郎的目光看过去，太阳已经几乎完全沉了下去了。深蓝色的天幕上稀疏的星已经隐约可见。
“嗯……我年轻的时候违背父母的愿望，决定自己出去闯荡，为此和家里闹翻了，最后还断绝了关系。我一直认为自己可以干出一番事业，可是后来却如此潦倒，我也没有勇气回到自己的家里。现在呢，”一郎苦笑道：“我现在就算厚着脸皮回家也没有这个能力了。”他抚摸自己的左腿，那个地方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与力量。
没有人说话。吃完饭后，阿齐把碗筷收拾掉之后到屋外洗碗去了。
白术在微弱的烛光下翻看记载着病历的卷轴。这本卷轴的页边因为受到磨损而发毛，纸页也开始泛黄，上面的墨字依然清晰。字体钢筋有力却优美婉转。白术伸手抚摸卷轴上的字，忽然开始叹息。
“怎么了，白术先生？”坐在墙边的一郎在编织草鞋，到时候可以拿去卖掉，赚一点点钱。
白术抬头：“没什么，只是看到家父留下的东西有些难过而已。”
“你的父亲……”
“父亲为了治好母亲的病，去很远的地方求一种珍贵的药材。不过后来，母亲还是病死了，但是父亲依旧没有回来，也许也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吧。”
“唔……那么先生您是去寻找你的父亲的吧。”
白术看看坐在一边的莲子：“差不多……是这样的……”
“在自己和父母亲之间还是有牵绊的啊。不过我的爹娘看见我一定会觉得我很丢自家的脸吧，他们一定不愿意见我了。不过我啊，真是很想回去看看。看看家乡变了多少，看看自己的爹娘。可惜了……”一郎忽然擦着自己的眼角，连呼吸也变得略略急促起来，好像在抽泣。
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的声音，白色的蛾子扑闪着翅膀悬停在火苗边上。
“这样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白术用特殊的观察镜检查一郎的眼球。这副观察镜像是木制的微型望远镜一般。
“依然……没有么？”一郎失望地皱起眉头：“以前也有大夫来看过，都说没有问题，可是我的视力却还是下降了。”
“这个……”白术收起观察镜：“容我再研究一下。”
“那就辛苦您了。”一郎微微鞠躬。他弯下腰的时候，可以看见他背脊上突出的骨头。
虽然这么说，白术心里还是很担忧。在这方面他完全没有经验。
他躺在一半的席子上思考着，那对则父子挤在另一半。他想着想着，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他的父亲。
那个人的模样已经变得很模糊，那时自己还只有10岁的样子。母亲病得很厉害的时候，他背着木箱出门了。他说，没有办法看着她痛苦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因此，他留下了配好的药方，叮嘱年幼的白术熬给她服用。
父亲走的时候，笑着说，一定要等他拿救命药回来。可是母亲病死了，父亲也毫无音讯。照顾母亲的那段时间里，白术阅读父亲留下的书籍自学医术，慢慢地也会治疗一些病……
夜神吻上白术的双眼，他的意识逐渐在不断的回忆中模糊，漆黑的幕布缓缓降下，遮盖了他的视线。
睡意渐满之时，他却霎时清醒过来。
眼睑下的黑暗的世界中，远远地，有一点亮光。橘黄色温柔的光芒，轻轻跳跃颤抖着，仿佛烛火。又像深山中的一点灯，等待着归家之人。
“为什么我也能看见罕井所说的光呢？我又没有得病。”
他满怀疑惑，迈开步伐，向那光点走去，千里之外的光似乎在召唤着什么，不断地吸引着他。
渐渐地，他似乎看见那点光的地方坐着年幼的自己。黑发黑眸，一丝不动地趴在桌上。最后那个自己抬起脑袋，吹灭了桌上的烛火。周围顿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白术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
不知何时，他已经坐在了屋外。面对南面的山脉，那是他来的方向。
“怎么会……”
风刮起他的头发，黑暗中孤独而又妖冶的银白色的一片。
独自沉默很久之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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